感覺睡了很久，又像沒睡。我想我是真累了，也真的到時間了。我嘴唇很干，呼吸也越來越不舒服。身上輕了很多，沒有了那么多的腫脹感。我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大家的聲音，但卻抬不起眼皮，就像我已經(jīng)到了那個世界一般。我真心不想老去、逝去，可我掙扎不動了，或許只能這樣去了……

我聽到孩子們在身邊，我還很舍不得。我把我的一輩子回想了一遍，苦比樂要多，我不知道這一輩子為了啥，也不知道值不值。在我的一輩子里，完全快樂的時光是沒有離開娘家前，盡管貧窮，可是我的家讓我溫暖、善良。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慈母愛。我讀過夜校，上山摘過果子，拾過柴火，看過村里放的黑白電影，會唱里面的歌兒。出嫁前的時光，我過得單純又簡單，快樂又輕松，從來沒為什么發(fā)過愁。我是大大咧咧的性格，那時候覺得沒有什么不快樂。我的苦從結(jié)婚開始，我碰上的是惡婆婆，嫁給的是今天不舍得給我治病的人。我開始像個男人一樣扛起家庭重?fù)?dān)，我像個機(jī)器一樣為家操勞。村里的人都說我比男人能干，說我的病是活生生累出來的，氣出來的。我不重男輕女，可這個家重男輕女。為了給這個家生兒子，我不停地生孩子，躲躲藏藏，異地漂泊六年，受盡嘲諷與打擊。我疼我的孩子們，每一個都疼。我還舍不得我的孩子們，大女兒像我，生活過得苦，嫁了個不靠譜的人，外債累累。二女兒稍好一點(diǎn)兒，但也是才剛剛起步。小女兒獨(dú)自一個兒在外地工作，受盡煎熬。兒子還未成婚，沒有多少錢。如果我還能再多活幾年，看著他們都好好的了該多好。當(dāng)媽的果然是到什么時候都牽掛孩子，我也想我的媽媽，尤其在這個時候。我體會到媽媽那時的害怕與無助就像我生孩子時體會到媽媽的偉大與不易一樣。現(xiàn)在，我快要去找媽媽了。

我聽到有人喊孩子們?nèi)コ燥埩耍⒆觽冊摮燥埩恕Ｋ麄儸F(xiàn)在一定難受的吃不下飯，那樣身體怎么受得了。我最擔(dān)心的就是孩子們吃不好飯，希望孩子們等我走了之后能記得好好吃飯。他們是輪流去吃的，先去的應(yīng)該是二女兒和兒子，后來回來的是大女兒和小女兒。他們都吃過飯了，我就放心了，這樣，我走也放心了。我是真舍不得，真想哭一場，我感到眼淚出來了，就像媽媽去世時流出了淚一樣。有人給我擦了眼淚，應(yīng)該是孩子吧。我有點(diǎn)兒呼吸不動了，吸不進(jìn)氣來，我聽到了有人喊，感到了有人在手忙腳亂的做些什么。

是要給我穿衣了吧？我感覺到自己被挪到了別的地方，我覺得完全沒有力氣喘氣了。我像墜入了一個大坑，越來越沉，越來越沉，然后，一下沉底……